这个清明节，“宠物冥币”和纸扎“AI全家桶”成为今年祭祀用品的黑马。有商家推出售价239.8元（人民币，下同）的“狗狗风光大葬”套餐，配齐纸扎仆人、陪伴宠物，还提供“代烧服务”；另一款纸扎“AI全家桶”也悄然走红，DeepSeek、ChatGPT、OpenClaw等热门AI大模型被做成纸扎祭品，单个售价35元，全家桶（6个）209元……原本用于祭祖的纸钱与纸扎，如今正被重新包装，进入一个更加细分、也更具情绪化的市场。

身在海外的华人也不必担心买不到。如今，冥币和纸扎在Amazon、eBay、速卖通等跨境电商平台上也可以轻易买到，还被赋予了一个听起来颇为正式的名字——“Ancestor money”（祖先钱）。就连不少外国人也颇感兴趣。这种原本带有文化禁忌色彩的商品，是如何跨越语境，在全球流通并被重新理解的？

“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” 冥币卖到全世界

在中国，烧纸祭祖是一项延续已久的传统仪式。从冥币、纸扎房屋到各种纸扎日常器物，这些祭品细致地对应着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，既寄托了后人对先人的思念与祈愿，也勾勒出人们心中另一个世界中安稳富足、衣食无忧的理想模样。

如今，这些产品已经不再局限于中国本土。在跨境电商平台上，冥币的买家遍布美国、德国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法国等多个国家。一些商品以“Heaven Bank Note”（天堂银行纸币）、“Ancestor Money”等名称售卖，甚至印有本杰明·富兰克林或伊丽莎白二世的头像。

海外网民在Youtube介绍“祖先钱”的用法。（图片来源：Youtube截图）

广东一家主营冥币的公司由于海外市场利润丰厚，还在2015年还申请挂牌新三板，差点成为“冥币第一股”。

一部分购买者是海外华人——他们在传统节日期间集中采购，以延续祭祖习俗。越来越多的新客户来自非华人群体。在YouTube等海外平台上，早在2010年前后就已有博主介绍中国烧纸的习俗。此后，一些带有半开玩笑性质的分享开始流行：有人声称在焚烧“祖先钱”后获得了好运，甚至将其视为某种“东方玄学”。围观者纷纷效仿，有人说自己烧钱后中了乐透，有人称自己死里逃生……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冥币在海外就这么强势兴起，成为一种“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”。

从冥币到棺木 “中国制造”承包全球人民“身后事”

在海外也可以便捷网购中国冥币的背后，是中国殡葬产业在世界范围内的“统治力”。

米北庄位于河北保定，这个小村庄有个霸气的名字——“中国殡葬第一村”。村里一条长约1.5公里的干道上，聚集着数百家殡葬用品商铺，从冥币、寿衣到纸扎别墅、豪车，再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、游戏机等应有尽有，最高峰时，这里占据了全球90%的冥币市场，被戏称为“阴间华尔街”。

在海外网站售卖的冥币。（图片来源：亚马逊截图）

类似的“出海”不只发生在冥币领域。日本国内使用的棺木超九成来源于中国，其中绝大部分由山东菏泽曹县供应；日本墓碑市场90%的份额则来自福建泉州惠安县，年产值超过20亿元。随着日本殡葬观念的改变，上述两地近年来都瞄准了客群更广大、利润更高的欧美市场。除了价格优势，厂家还会依据海外各地殡葬习俗的差异，为不同国家和地区定制专属棺材。在产品创新方面，近年来有部分棺材厂商开始转型生产宠物棺材：在亚马逊等海外电商平台上，宠物骨灰盒、宠物墓碑、纪念石等相关用品销量都非常可观。

面对环保理念逐渐深入人心，殡葬商家还在考虑抓住世界对“绿色告别”的新需求。如今，米北庄的厂商已经开发出符合环保标准的可降解纸钱，也叫无烟冥币，这种用玉米淀粉、竹纤维制成的纸钱，燃烧后仅产生水和二氧化碳，能够解决传统焚烧的污染问题。

随着欧盟循环经济行动计划推行，曹县部分棺材生产也开始注重采用具备FSC认证的木材和环保漆料。更前沿的探索还包括45天即可完全降解的“蘑菇棺材”和竹纤维骨灰盒。

中式丧葬文化进入欧洲博物馆 “文化错位”背后的共通与共情

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，殡葬用品往往难登大雅之堂。但在欧洲，这些物件却进入博物馆展厅，完成了一次意外的“文化迁移”。

近年来，中国纸扎工艺多次进入欧洲博物馆体系。2015年在德累斯顿的一场艺术展中，策展人以“冥间超市”为主题，集中展示各类殡葬纸制品。2019年，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邀请来自中国台湾的纸扎工艺团队，举办“极乐天堂”特展，将纸扎房屋、纸电器等陈列于展厅之中，吸引了600万人打卡。有法国观众在采访中表示，对于死亡这种他们习惯回避或私密处理的主题，中国文化却赋予其某种形式感与诗意，这让他们感到新奇。

在中国社交平台上，也有人分享过类似的“文化错位”。一位网民陪着几位法国学者逛丧葬用品店，本以为对方会感到不适，没想到他们反而兴致勃勃地挑选冥币和纸元宝，甚至带回法国作为纪念。

“Claude Lévi-Strauss（克洛德·列维-斯特劳斯，法国人类学家、哲学家）大概会懂这种错位的趣味，本文化中的生存焦虑，在异文化中往往就变成了美学沉思。”这位网民感叹，“也正是在这样的错位里，文化才突然变得既陌生，又迷人。”

华人女生在巴黎街头摆摊买纸札，吸引众多外国人购买。（图片来源：小红书）

生死之事是人类最古老的共通命题。观念虽有“错位”，情感却是相通的。无论是西班牙法雅节还是法国迎春节，都存在通过焚烧人偶来表达告别与更新的传统。而冥币与纸扎，则提供了一种更具体、更可触的方式，去表达思念与补偿遗憾。

Loki经营着一家跨境电商纸扎用品店，一个外国客户找到Loki，希望他能按照最新的LV包袋，制作一个纸扎包。原来这位客户的女儿意外离世，生前对这款包念念不忘，但他当时没有舍得给女儿买，让Loki制作纸包，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。“女儿离世一年多，他久久不能释怀，一直为不能给女儿买包袋而懊悔不已。但是，这个纸袋子让他的情绪稍微平复，在某种意义上，他完成了女儿的心愿。”

在“极乐天堂”展览中，一座半人高的中式灵厝曾让不少观众感到惋惜：这样精美的纸屋，最终却要被烧掉。但制作它的工艺师却说，纸扎“烧起来才是最好看的”，“只有看到火焰升起，人们才会觉得心愿已了，才真正获得安慰”。

冥币出海，输出的不只是商品，更是中国人对生死的理解。这场跨越国界的流动，早已超越简单的贸易往来——它让曹县的木头、惠安的石材与米北庄的纸花，在不同文化语境中，成为承载人类共通情感的通用载体。（文/王木羊）

参考资料：中国科技自媒体“酷玩实验室”、凤凰网旗下“风暴眼”、万寿菊墓地网、中国社交平台小红书、武汉九派新闻网

（编辑：余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