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意大利欧洲华人报网】走进北京798艺术区石灰色的工厂,年轻的男男女女川流不息汇向同一个目的地——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。这家在包豪斯风格工业厂房上创立的艺术中心,长长的玻璃幕墙上顶红砖灰瓦,彷如漂浮在周围的街道之上。
UCCA门前是醒目而简洁的海报——灰色胶带把一根长了黑色斑点的香蕉贴在米白色的墙壁上。路过的人们见到无不发笑。拐进UCCA的玻璃门向右转,长长的队伍已经排了起来。远远看去,一只巨型猫的骨架在门内呲牙咧嘴,仿佛露出笑容。

展览门口。(图片来源:本文图片均由意大利欧洲华人报特约记者王木羊 摄)
这个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的地方就是意大利现代艺术家莫瑞吉奥·卡特兰(Maurizio Cattelan)在中国的首次个展“莫瑞吉奥·卡特兰:最后的审判”所在地。2019年,这位大鼻子意大利人随手在杂货店买了香蕉与胶带,在画廊展台的墙上一贴,并取名《喜剧演员》——作品被美国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博览会上的两位买家以12万美元分别买走,轰动了艺术圈,也让他在中国声名鹊起。
现在,香蕉与胶带来到了北京。11月20日至明年2月20日,卡特兰在中国的首次个展不仅带来了这件作品,也邀请观众对他的其他艺术作品和他本人进行“审判”。
卡特兰中国首展:不仅有《喜剧演员》
《喜剧演员》是卡特兰在中国最有名的作品。而此次在中国的首次个展,策展人弗朗切斯科·博纳米还带来了他其他28件代表作品,涵盖装置、雕塑和行为表演,包括艺术家最早期的重要创作《家庭词典》(1989)和著名作品《卡特特兰》(1994)、《哔嘀哔嘟哔嘀咘》(1996)和《二十世纪》(1997)等。
在UCCA白色的大展厅,卡特兰的作品被分散陈列在各个区间,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逻辑。策展团队则说,这种看似无序的设计正是一种“卡特兰式”的观念:观众需要做的只是信步而行,以一种探索和发现的眼光,在展厅内四处收集卡特兰作品中丰富的思考,感受突如其来被逗笑的感觉。
进入展厅,迎面而来的是一具巨大的动物骨架,这件作品是卡特兰对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——恐龙化石“苏”的回应。

《菲利克斯》,2001。
人们会坚信博物馆内的恐龙骨架真实,而又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在其他地方的是仿造品。于是在卡特兰的展览中,这件作品是一副猫的骨架,起名为《菲利克斯》——西方著名漫画形象“菲力猫”的名字。他用这种玩笑与调侃的方式,希望引起人们对展品及其陈列语境的反思。
与《菲利克斯》同样呈白骨状的,还有另一件雕塑作品《永恒的爱》。爱与死是卡特兰作品中交织出现的主题。他将驴、狗、猫、公鸡的骨架依次叠放,这是对经典格林童话《不莱梅镇的音乐家》的再次演绎。

《永恒的爱》,1997。
在门口左边,一只小象身披白色被单呆立着,露出疯狂而偏执的眼睛,吓人而可笑。卡特兰十分喜欢玩这种并置游戏。在巨大的反差与冲击中,他出于动物保护的角度,讽刺了当下马戏团中让大象这种崇高而庞大的动物表演杂耍的现象。

《不怕爱》,2000。
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,卡特兰就以使用动物标本而闻名。本次展览展出了卡特兰的3件与马有关的作品,从1997年跨越到2009年,历经13年,也展现了卡特兰思考的变迁。
1997年的马被高悬于天花板,艺术家用马匹修长而无力的四肢,暗指家国动荡中,有着深厚文化艺术底蕴却看不清未来的故乡。

《二十世纪》,1997。
2007年的《无题》中,他将马对社会的隐喻转向了对经典艺术史的嘲弄。他把众多艺术家画笔下威风凛凛的马“卡在”墙面上,反常规而行之,使马首困于墙面之下而动弹不得。

《无题》,2007。
两年后,他又一次以马为主角,这一次,马匹终于脱去了“原罪”的外衣,化身为耶稣,身上插着的木牌写着拉丁文缩写INRI,即“犹太人的君王,拿撒勒人耶稣’。”这句话是犹太的祭司们在戏弄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。

《无题》,2009。
在展厅中央,这匹马似乎是在代替人类接受苦难的折磨。这是卡特兰由动物保护主义者而来的灵感,也是对自己天主教成长背景的反抗。
笼罩在展厅上方的是许多的鸽子。这件名为《小孩》(Kids)的作品是卡特兰继1997年的《游客》、2011年的《他者》、2021年的《幽灵》之后对鸽子这一题材的再创作。

《小孩》,2021。
在卡特兰手里,鸽子不再是和平友好的象征,它们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尖锐而被同质化的。就像作品的标题“小孩”,展厅上方的鸽子像一群倒挂在树上的顽童,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大人的世界,而你根本无法分辨他们之间的区别。
“我惊异于人们看到我的作品都会发笑,或许面对死亡,发笑才是一种本能。”卡特兰的大多数作品都在思考人类的终极命题。在展厅某处小角落里,堆满碗碟的水槽、淡黄的餐桌、家庭最常见的小玻璃杯共同营造了温馨的氛围,小松鼠似乎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在吃完晚饭后趴在餐桌上舒服地歇息,而在它脚边,不仔细看不会发现的一把手枪,透露了这个作品的悲剧底色。
这是卡特兰的成名作《哔嘀哔嘟哔嘀咘》。在童话中,念出这句经典咒语,仙女就能让灰姑娘变身。而对囿于现实的“松鼠”们而言,“变身”的方式或许只剩下死亡这一条路。

《哔嘀哔嘟哔嘀咘》,1996。
回忆、爱与死亡
卡特兰1960年出生在意大利东北部城市帕多瓦市,母亲是洗衣妇,父亲是卡车司机。成为艺术家之前,他有一长串丰富的职业履历,厨子、园丁、护工、木匠,他还在太平间看守过尸体。

《家庭词典》,1989。
在他的少年和青年时期,这个社会所给予他的往往是不停变换的工作和工作带来的劳累。但这样的人生阅历,也为卡特兰带来了超乎常人的感受力与创造力。
在展厅内对角线呈现的《父亲》与《母亲》的巨大黑白墙绘中,脚与手形成了一组对应关系。卡特兰用这两样事物追忆了记忆中的父母,同时也追忆自己的人生。

《母亲》。
也许是因为出身底层,处在社会下层的流浪者,是卡特兰多次塑造的对象。本次展出的作品中,艺术家将场景转移到了北京街头,在一个寻常的街边,流浪汉在深冬的寒风中裹紧了自己的薄被。好像并没有人关心他叫张三还是李四,因为在大家眼里他只是个不幸的人。

《张三》,2021。
卡特兰不仅用动物阐释死亡,也常常使用自己。在《我们》中,他将两个僵直地躺在床上的人体雕塑换上了自己的面孔。

《我们》,2010。
他们是双胞胎还是复制人?是在睡觉还是永恒的歇息?这就留给观众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。

《无题》,2001。
而在展厅中央,卡特兰已经掘出了墓坑。“生活的意义是什么?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很荒谬,直到我们死去的一刻它才有意义。”在接受《华盛顿邮报》采访时,他曾这样说过。假装已经死了,但是却可以看到和听到周围发生的事情,这是卡特兰创作的灵感之一。

《无题》,1997。
将艺术还给人世间
卡特兰带着挑衅的幽默感大概已经无需赘言。2016年前,他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用18K黄金打造了一个可以使用的马桶,金马桶的名字是《美国》(America)。当时,人们在洗手间门外大排长龙,等着和《美国》相遇。

《喜剧演员》,2019。
展厅中最令人忍俊不禁的作品无疑是《喜剧演员》。策展团队介绍,“饰演”香蕉的“演员”十分卖力,他们必须每天更换“演员”,因为这可以保证香蕉的新鲜程度。
当你醉心于与《喜剧演员》合影,一只手会轻拍你的后背,回过头,一只大头玩偶毕加索严肃的看着你。
在UCCA,毕加索会在展厅里走来走去,跟人们打招呼、合影。这件名为《无题》的行为表演作品,是卡特兰对商业化的全球艺术生产体系的嘲讽。像迪士尼乐园中的米老鼠一样,在这个时代,最伟大的大师也会沦为娱乐的对象。

《无题》,2021。
卡特兰的好友博纳米认为,卡特兰因其幽默戏谑的做法而产生了巨大的传播力,使得许多无法接触艺术的人轻易地触碰到了“艺术”。
展厅内红地毯上的小屋里,是卡特兰个展最引人注目的作品《无题》,同时也是本次展览主题的来源。

《无题》,2018。
与放大猫骨骼的做法相反,艺术家把神圣殿堂中的图像缩小了数倍。在梵蒂冈,米开朗琪罗创作的壁画巨大无比,是为了让人感到神的伟大,这艺术是属于神的。但卡特兰认为艺术是属于人,并且是属于人的现世的——他将壁画缩小,让观众能够近距离观察这幅杰作,高喊着将艺术还给人。
在观众没有注意到的角落,迷你的卡特兰疲惫而悲悯的注视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艺术家经常在作品中采用自己的形象,经常在时尚杂志中出现,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。他没有请求发现,而是放弃了声音。

《迷你的我》,1999。
究竟谁是卡特兰?是最能代表后杜尚主义的伟大艺术家,是自学成才的天才,还是以噱头出名的骗子?
“各位观众将拥有对卡特兰作品的裁决权,可以自行决定,将他送上天堂还是打入地狱,将他归类为假艺术家还是伟大艺术家。”策划人博纳米这样发出邀请,每个看完展览的观众都会有自己的判断,这也许就是卡特兰想要的“最后的审判”。
(编辑:余光)